七月的花圃

一

 

黎明的时候，她在马路边上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
 

然后，天渐渐亮了，太阳还未跳出江面，天空下了一阵小雨，种子在泥土里伸了一下腰，就撞破了湿土，探出了头来。

 

第一缕阳光耀开了它的眼，好宁静的清晨啊。
泥土沾着清凉的露水，它闻到了阳光的味道。

 

有单车铃声在耳边响起，“叮——呤，叮——呤”。
真好听。
它于是笑了，一笑，就笑开了一颗小绿芽。
风来了，一吹，小绿芽就伸展成两片小绿叶。

 

叶子仰起头来，天空上有一抹红色，染了它一脸颊的陀红色。

 

天越来越亮，卖早餐的夫妻出来了，
赶早班车的人们出来了，
背沉重书包的孩子们出来了……
它大声地和人们说“早上好”。
可是，它还太小，声音太弱，只有泥土听得见。

 

然后，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她踏着晨光走来，走过它的身边，没有稍作停留。
“她一定把我忘了”，它哀伤地想，垂下了那两片才发出的新芽。

 

马路的灰尘在新芽上铺上了一层白色，它的绿隐藏在都市的喧嚣里。可是，它没有停止过生长。刚开始，它只能看到她的穿球鞋的双脚，后来，它能仰头看到她白色的棉布裙子，再后来，它能看到她的纤细的腰。

 

它说“我想看看她的面容”。这个梦想在它心底慢慢生根，变成了它不断长高的动力。

 

仿佛是一夜之间，它长高了许多许多，高得连每天经过的人都奇怪，
这里什么时候长出了这样一颗怪树？
每一节枝桠上，都只长两片叶子的怪树，那是一棵很浓密很浓密的树啊。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长出来呢？

 

可是，每个清晨还是黄昏，它都默默地等待着她走来。
它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在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。

 

可是，每次，她都把它错过，多少个清晨和黄昏啊。
她竟然没有听到它心底的呼唤声。
它每一片叶子仿佛都要碎裂了。

 

它以为那不过是它的想象，然而，第二天，经过的人们都用奇怪的眼光望着它。
一棵落满一地叶子的树，风一吹，叶子发出碎裂的飒飒声，细听，你能听到里面疼痛的声音。

 

市政部门的人要在这条马路修路灯，它所在的位置要挖掉，重整。
它哭了。
没有人听见它心碎的声音。没有人能理解它悲伤的心。
它再也无法见到她了。
即使她依旧每天从这条路上走过，即使她从没有在意过它，可是，它的心只是要求每天能见到她两次就满足了啊。

 

它哭了。
没有人知道。
天空在下着雨。
那属于夏季的绵绵不绝的雨。洗净了即将动工的马路，洗不尽它的哀伤和悲痛。

 

一个月之后，马路重修了，铺上了沥青，路两旁每5米就立起了一盏路灯。
而它，成为了其中的一盏。
它不断成长的树干，让它被用作了灯柱。
它的躯体不再长出叶子，而是被印上了编号。

 

它不再哭泣了。
它以一盏路灯的姿态，无论清晨还是黄昏，都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经过。

 

它的心，安静而恬然。

 

二

 

整个冬天,它都以一棵树的姿态默默守候.

 

现在,它可以俯视着她了.
它看到她中分的发辫,
看到她微翘的小巧的鼻子,
看见她光洁的纤细的脖子,
看见她有时轻快有时又若有所思的步伐.

 

冬天了,她依旧日复一日地走着同一条路.
而它,是怀着怎样期盼地心情等待着每一个与她相见的时刻啊.
它静静地陪伴着她,和她寂寞的心灵,尽管是短短的一段路,可那也是属于她人生的一段路啊.
它愿意一生相伴.

 

冬天,冷到尽处,就飘起了雪来.

 

好多个夜晚,它都目送着她在深夜中经过,依旧一个人,依旧寂寞,依旧是中分的发辫.

 

它怜惜的心隐隐作痛,散发出淡淡的灯光照亮着她脚下的路,
用最大的力量把落向她身上的雪花暖溶化在空气中.
它多想可以把她拥在怀里啊,可是,它只是一盏路灯而已.
它哀伤地想.

 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它发现每个黄昏都有一个少年在灯下等她.
少年羞涩却是优秀的.
看到他抬头望向灯光的眼神时,他就知道,她应该是属于他的.

 

当春天再来时,它看到他们牵手从灯下走过.
她低垂着头,可它依旧可以感觉到她脸上喜悦的红晕.

 

有一次,它听到她对他说起,
曾经在这里附近埋下了一粒相思树的种子,她问,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遇上了他.
他笑了,他只是告诉她,好多个长长的冬的黄昏,他都在同一盏路灯下为她守候,
他说他感觉到那盏路灯同他一样有着一颗守候的心.
她也笑了,说她傻气.

 

他们渐行渐远,远得它只看得见灯火映照下他们重叠成一个人的长长的身影.

 

春天的雨,静静地滋润着它.
它终于知道自己原来是一棵相思树.
喜悦像雨水一样浸润着它的心.它觉得自己仿佛变回了一棵树,一棵叶子像心的形状的树.

 

它以为自己在想象.
可是,第二天,当人们从它身边经过时,惊异地发现,这盏路灯竟然长出了新绿的叶子来.
人还记起了,这就是去年那棵怪树.

 

它没有言语,它的心只是在悄悄唱着歌,唱着一首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歌,它觉得它的心都要开出喜悦的花来了.

 

它还是以为自己在想象.
可是,当这个黄昏,他与她牵手从它身边走过时,发现这棵怪树竟然开出了满树细碎金黄的小花来.
整条马路,都弥漫着暗暗的花的甜味.

 

他们停了下来,诧异地看着它.
他叫了出声:"这是相思树啊!"
她也叫了出声:"这一定是我种下的那颗相思豆长成的."
他说:"这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美丽的路灯!"

 

他在灯下吻她,它颤抖的心变成花瓣落下,落了他们一头一肩.
幸福里的人们,没有听到它静静的祝福的心,没有注意到它散发出的愈发馥郁的香味.

 

它依旧为他们静静守候着.
用一颗依旧宁静而恬然的心.

 2003/7/19深夜病后